芳明1128西洋湖边

第837章 粤南西贡

琼州十一月,阳光依旧灼人,椰林摇曳生风。府衙后院,方梦华斜靠藤编躺椅,一根纸吸管插在椰壳之中,悠闲地吮着冰椰汁,裙角随风摆动,与庭中摇曳的朱槿一同晃漾。

「司令,门州战事报捷,张毅已擒得杜英武,战役大胜。」传令兵话音刚落,张毅本人已跨步而入,神情带着几分兴奋,也掩不住一路风尘的疲态。

方梦华坐直了身子,略一挑眉:「这杜英武可是大越军中有数的强人啊,当年守边伐宋还算有两把刷子,没想到如今让你这么个‘营升团’的小子给生擒了。」

张毅略一抱拳,笑道:「运气使然,是杜将军自己选错了退路。」

「怎么,这么谦虚?三水镇那一仗你敢抢先冲阵,怎的现在又装起老实人了?」

张毅咳了一声,眼神闪躲,却是带了几分少年将军难掩的青涩:「是司令慧眼提拔在先,属下不敢自夸……倒是,方团长在谅山重伤,这些日子在度假区休养,属下探过两次,见他与梁团长情深意重……」

方梦华嘴角上扬,语气戏谑:「妹夫这称呼叫顺口了吧?当年在帮源洞,这小子还是个圣公留守子弟,现在倒成亲信师长了。你啊,等着吧,原本他的职务,差不多就你接了。」

张毅一惊,抬头看她:「真的?」

「我什么时候乱开玩笑了?不过……我倒想问你一句,你羡不羡慕方成英?」

张毅脸色一红,顿了顿,低声道:「羡慕是自然的,只是……我心里也早有人了。」

「哦?」方梦华眉头一挑,兴致大起,「说来听听,是谁家的姑娘把我们张团长的魂都勾走了?」

张毅挠了挠后脑,憨笑着道:「……是镇南军区回春营的叶九姑,跟属下一样都是南路军摸出来的。」

方梦华一时语塞,望着张毅那一脸羞赧的神情,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年还在河北拜师学艺时,与师兄共谈理想与江山的情景……

张毅忽地反问:「那……司令妳呢?可曾有心上人?」

这话问得突然,空气一滞。方梦华的吸管停在唇边,竟不知如何作答。她垂下眼帘,假装看天,笑而不语。

府衙另一侧,临时羁留的内院中,杜英武身着囚衣,气息尚显沉稳。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两位至亲:一是他亲姐姐杜倚兰,曾为大越太后,另一位,是他外甥逊帝李阳焕。

「我本以为死在战场,倒也不亏。只是没想到,阿姐与大外甥竟能安然无恙地待在此地……」杜英武苦笑。

杜倚兰一声长叹:「明国不杀俘虏,也不折辱降人,这里虽为敌地,却远比升龙安全。」

李阳焕垂首不语。他早已无颜直视昔日部将。

杜英武望向远方椰影婆娑的府墙,忽问:「她多大了?」

杜倚兰一怔:「谁?」

「那个方梦华,这个明国的女主。看起来与妳相仿,却能让咱们这些人都败在她手下……但跟阿姐不一样,她不是靠宫闱手段上位的女人,她是真正靠本事从草莽微末打出来的狠角色。」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我们输得不冤。」

姐弟相顾无言,唯有海风拂过琼州的窗棂,椰影斜斜,暖意袭人。

这个冬天,北地已入风雪。而南方,战火虽熄,却依旧藏着滚烫的渴望与斗志。沙滩上,梁红玉倚在方成英肩头,远处张毅与士兵打着沙滩排球,叶九姑悄然赶来,抱着水果盘站在他身后,笑容中藏着些羞意。

而方梦华站在琼州府的阳台上,手中捧着未喝完的椰子,神色却不再悠闲。身后,梁拜明才刚从交趾战线飞骑而回,满身风尘,语气沉重:「主上,越军本土忽然出现大量援军,疑似来自高棉帝国。他们骑着战象,旌旗为黄底绿边的三角形,上万头象兵直扑七源州、苏茂州各地……还有……还有个穿宋朝官服的人在队伍里,教他们齐喊『伐无道、诛明逆』!」

方梦华眉头一皱,椰子啪地一声放回案上。

「……黄色绿边,三角形旗帜,那是高棉帝国无疑了。」她低声自语,「这些蛮族打仗从来不讲什么旗帜制度,这等色彩分明的军政标识……只可能是苏耶跋摩二世。」

她慢慢踱步,脑中飞快运转。那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她穿越前曾游过吴哥窟,还记得当地导游一脸骄傲地说:「这座神庙,是苏耶跋摩二世为自己建的永恒国都。」而那个时候,整个高棉帝国如日中天,占据今日泰国、缅甸、寮国、柬埔寨、越南大部,几乎是中南半岛的霸主。

「我们从没招惹过高棉,他们来干什么?」梁拜明不解问道。

方梦华闭上眼,静了数息,随即张开,语气已转为冷冽:「……他们不是为大越来的,是为他们自己。」

「高棉帝国此时正处于国运极盛的膨胀期,整个王国如战象狂奔、野无疆界。若蒲甘、哀牢、占城都是他们的藩属,那么大越一亡,明国进兵交趾,下一个轮到谁?——苏耶跋摩不会等我把部队整顿完再向他要问罪之师,他得先发制人。」

「而且……」她眯起眼,「那个穿宋官服的,应该就是万俟卨吧。」

「就是那个被越南羞辱过的宋使?」

「嗯。他要报仇,说服高棉帝国对明用兵,是唯一能令他雪耻的方法。说不定还给他画了饼:比如交趾灭明,宋、高棉分而食之,宋得江南,高棉得岭南。」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展开一幅巨大的南海地图。她的目光扫过中南半岛,落在湄公河口的三角洲上。

「既然高棉远道而来,绝非等闲之举,那他本国后方必然空虚。苏耶跋摩敢带十万象兵离境,不怕被反,那就说明他的兵力都押在这里。」

她手指轻轻画圈,首先在湄公河出海口的位置划下一笔,又一划在富国岛所在的海域。

「——湄公河三角洲是高棉的粮仓和水路核心,富国岛则是海军要地,也是他们南方唯一的离岛屏障。既然他敢越境,那这些地方……我们就收来当利息。」

「还有……」她微微一笑,嘴角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冷傲,「既然高棉军喊『诛明逆』,那我们也要给这场战争一个名字。」

「——就叫做『伐吴哥』。」

梁拜明望着那地图上新画的两个圈,忽觉背脊发凉。他知道,琼州的椰林阳光再灿烂,也遮不住战火将燃的光芒。这将是明军征南以来最遥远的一役,也将是决定中南半岛格局的战争。

大堂之上,天光透过檐下檀香木窗格,斜斜照在军报与地图交错堆叠的案几上。

方梦华穿着一袭深青色官袍,双手负后立于舆图之前,面前又立着四位悍将:兵务大臣石生,第二十师师长熊志宁,第二十一师师长廖公昭,第二十二师师长黄昊。他们身上未褪硝烟之气,神情却因即将奉命出征而昂然激越。

「这次,」方梦华轻声开口,语气却似雷霆初启,「不是打交趾。」

她抬手一指舆图南端,那条贯穿整个中南半岛的蜿蜒巨流——湄公河流域。

「——是去敲打一个不该插手这场战争的第三者。」

「高棉?」石生眼神一凛。

「苏耶跋摩二世既然选择站在万俟卨和蜀宋那帮没落书生那一边,那他就得准备清楚,明国不是什么风中残烛的偏安王朝。」方梦华微微一笑,眼神寒冽如刀。「既然他觉得蜀宋是宗主,那我们就让他明白,大明跟蜀宋,谁是大小王。」

三位师长齐声抱拳:「末将誓斩战象十万,烧尽吴哥王庭,让真臘子民称金陵为天朝!」

「好。」方梦华点头,声音如沉钟,「记住——我们不是为扩张领土而战,而是为天下秩序而战。让他们知道,南海以北,炎黄苗裔自立不屈;南海以南,敢逆风翻浪者,也要付出代价!」

三将告退,殿中只剩她一人。方梦华背对堂门,沉吟片刻,却低声道:「来人,传杜倚兰。」

不多时,杜倚兰缓步而入。她不再是当初那位被俘后强作矜持的临朝太后,而是如今被安置于琼州、重得自由的贵妇人,眼中多了沉静,少了怨毒。

「听说你弟弟杜英武这几日状况稳定,」方梦华开口,「可喜可贺。」

杜倚兰低首致谢:「多谢主上宽仁,倚兰与小儿李阳焕,皆安。」

「妳想复国吗?」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令杜倚兰惊得抬头,面上泛出掩不住的慌张与疑惧,连声道:「不敢、不敢!倚兰素蒙主上恩宠,不敢妄有非分之想……」

「本座不是问妳敢不敢,本座是问妳想不想。」

杜倚兰语塞,只觉心跳如鼓。

方梦华淡然一笑:「妳应该知道,交州大明是收定了,这是本座作为大明之主的责任。但同时本座也知道,交趾芒族骨子里向来自负、偏爱本土王朝,哪怕服输,也难断念。本座若强行灌以汉制,必定反复动荡,将来代价更高。」

「所以,本座另开一条路。」她走到杜倚兰跟前,语气平和却坚定:「本座准妳们芒族的顽固旧势力,另立一国,自成一体。不是藩,不是郡,而是王国。」

杜倚兰愕然:「……主上说笑了。」

「本座从不拿战略开玩笑。」方梦华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会从交趾移出那些不愿归化的旧民、士族余党,迁往占城国之南的湄公河口建立一个新国。当地原本是水真腊人的地盘,种地不会,打仗不灵,是最好切入的突破口。我们会为妳筑一座坚固的城池,命名西贡,作为妳的王都。」

她从案上拿起一幅绘制中的地图,展开给杜倚兰看,指着那片肥沃三角洲说道:「这里,水网纵横、土地肥沃,和交趾本土差不多,若治理得当,十年后可有千艘渔舟、万顷良田。妳就是『粤南国』的国主。」

「粤……南……」杜倚兰喃喃复诵。

「交趾是前唐岭南道一角,乃粤地。而这地又在粤地之南,称『粤南』合情合理。李阳焕既是妳独子,可为太子、储君,一切依妳母子之意,不必再藏头露尾称摄政、临朝。」

「当然,」方梦华忽然目光一凝,话锋陡转,「妳能不能在这新国立足、能不能抗衡周边的高棉、占婆、真腊,甚至能不能吸引那批散落南洋的交趾余裔归心——全看妳的本事。若是撑不起,那再一次亡国,与本座无关。」

杜倚兰久久未语,眼神却不再是昔日的臣虚卑惧,而是粤南女王的清冷与骄傲重现。

「倚兰……多谢主上成全。」

「不必多礼,」方梦华缓缓转身,声音如风轻语,「大明不怕敌人多,就怕敌人不光明正大。妳若能建一个强盛的粤南国,倒也替本座在南海之滨,多添一面屏障。」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朝贡可谈、援兵可议,但天下之主,只有我大明。」她笑了笑,「明白吗,杜女王?」

杜倚兰拱手低首,低声道:「粤南,谨受封命。」

窗外,椰林摇曳,海风中仿若已听见了新国崛起的号角。而在中南半岛的战图上,又多出了一抹变数,与大明帝国的边疆,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