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谋划大计存私心
“阿郎,这是奉符县四十户对咱们的投效,都是上好的水田,这是地契,这是契约。”
“这里是莱芜县三十七户对咱们的投效。”
“这是泗水县的。”
“这可都是上好的水田啊!”
须城,孔府。
管家满脸含笑的将厚厚的地契一叠叠的分好,摆在孔端起面前:“阿郎,这些都是咱家的基业啊。”
孔端起点了点头,随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说道:“阿瑞,若不是为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老夫如何会做此等丧良心的事情?”
管家顿时收敛了笑容,脸上泛起一丝悲戚之色:“唉,都怪大爷,一点族人情面都不讲,竟然真的什么财货都不给。”
孔端起摆了摆手说道:“不怪他,他也是有一大家子要维持。”
虽然嘴上说不怪,但他阴沉的表情已经将他彻底出卖。
孔家是个大家族,传承千年,分支众多,即便再看不上耿京这种泥腿子,兖州曲阜在耿京的治下,也得派遣些人才出来效命。
耿京可以不用孔家人,但孔家必须得摆出姿态来。
世修降表初见端倪了属于是。
但孔家又觉得耿京肯定成不了事。
这也是大实话,古往今来,能成事的农民军也只有朱元璋了,孔家又不会掐指算命,如何会算到之后几百年的事情?
也因此,被派出来的孔端起虽然辈分大,才华也够,但终究还是旁门庶出子弟,属于家中有两亩薄田勉强度日的那种人。
可谁成想到,孔端起真的被耿京看重,引为谋主了呢?
穷人乍富,不捞一把属实说不过去。
让管家将这些地契都收拾好之后,孔端起还要再嘱咐两句,却见到有军官打扮的人飞速跑进了府内:“孔先生,节度唤你过去。”
孔端起心中一慌,还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人发现了,但是转念一想,那些地主豪强下手更狠,怎么着也轮不到他这个谋主出来顶锅,也就施施然起身:“好,既然节度有令,咱们现在就走。”
说着,孔端起跟着那名军官走出了大门,在门房处,孔端起从怀中掏出一把银钱,塞到那名军官手中,低声问道:“节度还说什么了?”
军官接过银钱,左右看看,同样低声说道:“没说什么……”
孔端起正在等待下文,却见那名军官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心中了然,暗自骂了一声直娘贼,胃口越来越大,却是满脸堆笑着又掏出一把银钱:“今日我就带了这些了,还望将军能据实相告。”
军官掂量了一下,终于满意:“孔先生,节度震怒,不是假生气,是真的生气。听闻是那靖难军刘飞虎子将时白驹时将军打了一顿。”
孔端起心中一慌,随后强行平复心情,矜持点头,上了马车,随着军官一起去节度府。
刚刚进节度府大门,他就听到有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吼:“刘飞虎子!一个毛没长大的臭小子,也敢威胁俺?!真当俺不敢与他火并不成。”
孔端起脚步一停,有些踟蹰,随后又在那名军官催促的目光中向前快步走了几步,跑也似得进了厅堂:“节度!万万不可啊!此时哪能跟刘大郎开战?!”
耿京光着膀子,拎着刀大吼大叫,周围几名亲兵皆是低头不言,而在厅堂的最中央,时白驹正在光着膀子趴在担架上,将背上的伤口展示给所有人看。
耿京见到孔端起,余怒未消,抖着胸口上一尺多长的胸毛:“孔先生,今日是那刘飞虎欺人太甚!小时,把那厮的言语重新说一遍。”
时白驹在担架上艰难抬起头来:“是。刘大郎他说,若是耿节度再行此事,任由形势户掠夺百姓,那就离败亡不远了。”
孔端起听罢,暗自舒了一口气,他还当是刘淮打过来了,但现在看来,无非就是放两句狠话,甚至都没有直接威胁,耿京的反应也太大了一些。
然而时白驹下一句就让孔端起直接愣住。
“刘大郎还说了,孔先生既然提出了此策,自然是有罪的,到时候他一定会追究孔先生。”说到这里,时白驹顿住,看了看耿京的脸色方才说道:“至于是流放罢免还是杀头诛族,那就要看孔先生的表现了。”
孔端起直接愣住不说,耿京却是怒极而笑:“这刘大郎确实是好大的口气,殴打俺麾下大将不说,竟然还要处置俺的主事,这分明一点都不把俺放到眼里,若不给他点手段看看,俺以后该如何在山东立足?谁还把俺放在眼里?左右,为俺披甲!”
孔端起这次直接飞扑出去,一个滑跪来到耿京面前,上前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声喊道:“节度,万万不可冲动啊!现在哪里是跟刘大郎作对的时候?
金贼还在,中原空虚,正是咱们大展拳脚之时,如何能将宝贵的兵马与钱粮抛洒出去,跟刘大郎的百战精兵厮杀呢?”
耿京见状,连忙扔下长刀,俯身将孔端起扶起:“孔先生何至于此,俺倒是不怕那刘大郎,却生怕孔先生受了委屈。”
孔端起就势站起,眼泪流了出来:“刘大郎一两句威胁算什么,只要耿大头领如日中天,他难道还能冲进来打杀了我不成?
可若是耿节度一步踏错,将局势葬送,覆巢之下无完卵,到时候别说是我,就算时将军,那也不是挨顿鞭子就能了事了。”
时白驹低下头来,用担架遮住脸庞,沉默不语。
耿京恍然点头,拉着孔端起的双手说道:“若非孔先生,俺险些犯了大错!”
说罢,耿京又连忙蹲下身子,对时白驹说道:“小时,你先忍过这一遭,俺给你个言语作保证,到时候绝对饶不了刘大郎!”
时白驹连连点头应诺,只是不断说他受伤事小,万万不能误了天平军的大事。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那些亲兵中比较伶俐的都已经看了出来,耿京生气是真的,却绝对没有跟刘淮开战的意思。
只不过刘淮打了时白驹,骂了他耿京,更是威胁要杀孔端起,他作为大头领,不得不做出些姿态罢了。
俗称政治表演。
然而知道归知道,却也不耽搁孔端起与时白驹同时做出感激涕零之态。
政治表态不得不上道。
但是耿京语气一转,拉着孔端起正色说道:“孔先生,即便如此,咱们也不能不将刘大郎这厮的言语抛之脑后,咱们该如何反制呢?”
孔端起思量了片刻,正色说道:“节度说的对,咱们不应该反应过度,却也不能毫无反应,应该派遣使者去临沂,不要找刘大郎,去找魏元帅,问问他是不是要与我天平军开战。”
耿京眼前一亮。
这倒是个好办法。
现在刘淮明显是在当恶少年,年少轻狂,是说不通道理的,但魏胜老成持重,心中也有沟壑,有他拦着,刘淮也不会一气之下,做出过激的举动。
这个行为颇有被熊孩子欺负之后去找大人评理的意味。
“然而这只是治标,却不是治本之法。”孔端起正色说道:“耿节度,刘大郎之所以能如此猖狂,无非就是有精兵在手,背靠宋国。咱们同样也有精兵,同样也背靠宋国,却还是精兵不够多,与宋国的关系不够密切。”
“耿节度还是需要按照之前的谋划,在秋收之后,率军攻打博州等地,扩大咱们天平军的辖地,练出一些百战精兵,这是其一。”
“此外,还得加上一条,让有识之士出使宋国。”
耿京皱眉说道:“难道是要贿赂……不是,给宋国官家进献礼物?”
孔端起摇头:“非也非也,赵官家从来都是暗弱昏庸之辈,难以依仗,真正靠得住的反而是两淮那些主政的相公,有了他们的支持,出兵牵扯中原金贼,咱们就可以放心出兵,不怕被两面夹击了。”
耿京连连点头,却还是有些犹豫:“宋国的相公们,难道就真的这般妥当?”
孔端起拈着胡须笑道:“江南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从辛五郎他们口中得知了详情,那叶相公与虞相公皆不是凡人,而且若不是有建功立业之心,他们也不会来到两淮主政了。”
辛弃疾自然也不是什么都说,更何况有些事情就连他也不知道,也因此,孔端起也只是打听到了宋国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的斗争,不过也足够了。
听到辛弃疾的名字,耿京脸上的笑容一僵,顿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如此,那就麻烦孔先生了。”
说罢,耿京又俯身拍着时白驹的肩膀说道:“小时,这些时日,你就在家好好养伤,来人,赐金银。”
孔端起又安抚了耿京几句后,回到了自家府邸,将其余人都赶出去之后,连忙招来了做外事的管家:“你现在赶紧回去,将那些地契全都退回去,就说此事是一个误会。”
管家诧异说道:“阿郎,这可是他们自愿投效的,任谁查都查不出什么来。”
孔端起着急的跺脚:“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勿要废话,记住!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快去!快去!”
管家虽然一头雾水,然而看到孔端起焦急的面孔,还是连忙抓起那一摞子地契冲出去了。
虽然孔端起嘴里说不怕,然而怎么可能真的不怕?
到时候刘淮若是真的死活非要弄死他,难道耿京能拦得住吗?
人是脆弱的,尤其是这种文士,更是对武力充满了畏惧。
一支箭,一名死士就可以带走他的生命。
现在只能期望刘淮能遵守一下政治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