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牡丹凋
时间回到几日前，当那一株抢了日子催开的牡丹落尽最后一瓣，秦无瑕迎来了一位客人。
“山主好兴致。外头天都要塌了，你还有闲心临窗赏花。”
一双女婢将门推开，现出门后的贵人。灯影下，贵人长长的裙摆绣工精妙色彩沉稳，无论是做工还是用料，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在这连饭都吃不饱的乱世，实在奢侈。
更别提那贵人身后，十余对女婢，个个儿的衣裳饰物皆华贵精妙，她们各司其职，身上又都带着世所罕有的奇珍——东都多少富贵人家的大姑娘都未必赶得上她们身上穿的奢华。
此等架势，天下少有，即便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也只能在国力强盛时期偶尔如此摆谱。
然而这在紫苑夫人身上，不过日常而已。
这排场这架势，秦无瑕只闻味儿也知道谁来了，实在无聊得紧。但他今日竟不甚在意，想的反而是——
他送给她的那件鹤氅，是不是太显朴素了些？所以她才不喜欢，三番两次地丢回了给他？
只是鹤氅易得，早至的牡丹，怕是永远也不会有了。
窗边秦无瑕不说话不行礼，门口的紫苑夫人脸色渐渐不愉。她并非没有腿，她进门也不必敲，但她表达气愤的话都说出去了，这儿子怎么还不过来哄？
蓝衣的大侍女通透得紧，见秦无瑕不言，她柔声接住了紫苑夫人的话：“夫人，山主要事缠身，定是想得入神了。”
这位大侍女敏捷地出列，上前几步行礼，乖巧地将手上锦盒举至眉心：“山主大人，紫苑夫人带了礼物来看您。”
秦无瑕这才转过脸。
他的俊俏，世人皆叹，可比之山巅的冰雪，可望而不可即。此时恰逢烛光停在鼻尖，将山峦般起伏的轮廓升上一道金线，浓密的长睫垂着，有一种神祗般的庄严安宁。饶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大侍女，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谢母亲挂念。望君山来此一路风尘仆仆，都辛苦了，你们伺候母亲去休息罢。”
他的声音也是极好听的，有种蛊而不妖的诱惑力。大侍女嘴上刚应下个“是”，脑子这才转过来，山主大人的话说得客气，对她的主子却还没给过个正眼。
大侍女连忙改口：“蓝儿带人先去准备。”
说完，她迅速给身后女婢团使眼色。四个女婢迅速出列，撤蒲团摆家当一气呵成，然后在她的带领下跟着大部队地头也不回地全走了。
紫苑夫人此番这么急赶来，就是为了跟山主当面说话。要是自己一个“是”把主子的事儿坏了，那可比自作主张先走要糟糕得多。
秦无瑕看着她们将身边的坐垫换成紫苑夫人专用的，伸手不动声色地收了那颗已经什么也不是的牡丹，随口道：“母亲的女婢，越来越不讲规矩了。”
紫苑夫人仪态端庄地坐好，心情还不错：“山主若是喜欢，带回去惩罚也可。蓝儿乖巧，又知好歹，即便受罚，也不会口出妄言。”
这是在讽刺墨微辰指名带姓地骂过她。秦无瑕想起当时棺材边墨微辰一身血模样，即便他嗅觉灵敏早闻出来是狗血，也曾心跳吓漏了一拍。
他微微皱起眉头：“母亲，既然急得不愿等到明日，有话不妨直说。”
紫苑夫人心中恼怒。他早看出来她着急，却故意让女婢伺候她去休息。这个儿子聪明，却不愿顺着她的意思聪明，真不如愚笨一些。
“好。”和秦无瑕说话，少说好过多说。紫苑夫人直接抛出此行目的：“山主该去一趟汴州。”
“为何？”
紫苑夫人理所当然地道：“你弟弟明德在汴州遇到了困难，你自然要去帮助他才是。”
秦无瑕恍然：“噢。”
“怎么样？”
“母亲，儿子有急事赶去许州。”以她的性子，既然今晚甩下他落跑，八成是去寻她墨家那九齿金轮。秦明德那蠢蛋传出消息，九齿金轮在许州，她一定会上钩过去。
所以他也去许州。
紫苑夫人不耐烦地皱了眉：“去许州做什么？许州之事已了，明德不在那处了。”
“了？”秦无瑕忽而想笑，“母亲可知，此时如何‘了’了的？”
秦明德放出谣言，却毫无自保能力，被许州的叛首派重兵围困，若不是他披甲入阵，去救那打算装个大的却拉了坨大的蠢蛋，恐怕现在只剩半枚臭蛋了。
“我望君山与淮西军正面对敌，一百弟子因此殒命，连尸首都不能回山，而我只能昧着良心将他们逐出师门母亲不会忘了，望君山的立山之本，是不干涉山外事罢？难道母亲想要看淮西军出兵围攻望君山？”
紫苑夫人脸上青红一阵，恼了：“那还不是你让明德独自应对”
“他若不拿辰儿的九齿金轮抬高自己，许州的好处他能全得。”秦无瑕面上不愉，冷淡地将紫苑夫人的指责打断，“如今我去许州，还是给他收拾烂摊子。”
紫苑夫人一听，急得提高了声音：“早不去晚不去，怎地明德有难了你才要去？”
她只一想便回过味儿来。秦无瑕对她恭顺，但从那个墨家女人出现后，便不一样了。当即冷哼道：“呵，若不是山主前些日子着急从许州折返洛阳，以你的能耐，那点小事儿早该收拾完了！”
秦无瑕扭过脸，甚至懒得告诉她，他去许州，其实跟秦明德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紫苑夫人见昔日听话的大儿子如今这番，气不打一处来：“秦无瑕，你便给我句话。汴州，你去不去？”
秦无瑕想也不想：“身有要事，恕难从命。”
“你也不想想明德去汴州意味着什么？”紫苑夫人气极拍桌，“你若有明德一半顾全大局便好了。得九齿金轮者得墨家神兵，这么重要的一支力量你不拿在手上，明明你都已经”
“母亲！”秦无瑕厉声喝止，“我望君山千年，从未图过旁人家的东西！从前不需，将来也不需！”
空气似有一瞬的凝固。
“真的？”紫苑夫人轻笑，“你是我亲生孩儿，难道我不知道？你是个泰山崩也不变脸色的性子，犯得着因我两句话便着急自证？”
秦无瑕已迅速恢复冷淡模样，不再答话。
崔苑苑却恨不得把话都说透了：“你找我借别苑，不过是为了炼那‘寿数’。旁人看不出，我崔家人却是门儿清的。我便想问了，既然山主炼出了‘忘川尘’，那么秦先在死前渡给你的‘玉京飞雪’功力，你还留了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