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为首的嫡长子,就是昨天的墨尘,今日的柳泽宁。

  他头戴白色孝巾,孝巾长垂于地,两端拖至肩头后方,发束于顶,插着一根素白的簪子。

  他面容憔悴,眼眶红肿,他昨夜哭半宿。

  他不明白为何,为何他就变成主子的嫡子了?

  柳尚书说他长的像柳云城,柳云城就摇身一变变成了他祖父!

  墨尘哭一夜,一夜老十岁。

  他身形佝偻,萎靡不振晃晃悠悠,倒是有几分孝子贤孙的模样。

  他手中紧握着一根哭丧棒,哭丧棒以柳木制成,一路上敲敲打打,发泄怨气。

  柳泽楷、柳泽博皆神情落寞。

  柳泽楷只觉自己任重而道远,心中悔恨万分。

  就应当从小教授眠眠为君之道,不应纵容她整日胡闹。

  柳泽博心中悔恨万分,想着自己未画完的凉山红叶。

  柳家小辈跟在孝子贤孙的队伍中。

  柳泽博的小儿子拽拽柳泽博的衣裳。

  仰起头道:“爹爹,棺材里的人是哪个叔爷爷?”

  “嗯?哦?啊!”柳泽博也不知道啊!

  天上掉下来个叔叔,还不会喘气,可还行?

  “是你…”柳泽博打算现编。“是你…”

  柳允浩上前道:“三叔,棺材中的人可是被曾祖父过继出去的三叔爷,回来认祖归宗了?”

  “嗯?啊?哦!”柳泽博。

  “原来是三叔爷回来落叶归根了,那就说的通了。”

  “嗯?啊?哦!”柳泽博已然忘记他三叔的长相了。

  只因他三叔长的不出众,难以入画之人,不入他的心。

  柳允浩说是三叔便是三叔,左右同他作画无关。

  柳泽楷微微蹙眉,“不可妄言,棺中之人乃是…”

  “乃是谁?大哥。”

  “请父亲明示。”

  “大伯?”

  众人等着柳泽楷解惑,柳泽楷想好原定的说辞。

  乃是你祖父的私生子。

  他嘴巴微张,灌了一肚子风。

  他迈开腿,却张不开嘴。

  在他心中祖父是清风明月般的人物,是他心中的向往,是他想成为的人。

  是柳府空中无形的伞。

  他说不出这等侮辱祖父贞洁的话。

  泼不出这脏水。

  无人知他祖父对祖母的爱,柳泽楷知。

  他祖父对祖母的爱藏在心里,藏在细节里,从不对宣之于口,却震耳发聩。

  柳家家训的最后一条,是他祖父用朱砂加上去的。

  便是——万事皆以落尘为先。

  柳泽楷叹息一声,这样深情的祖父,他不忍败坏祖父的名声。

  柳泽楷屏气凝神望天望地,就是不语。

  “大哥,棺材里的人真是三叔啊?”柳泽博纳闷道:“为何我从未见过柳泽宁?”

  “三叔离家之时…”柳泽楷眼神躲闪道:“三叔离家之时你年岁还小,许是忘记了。”

  柳泽楷望着墨尘的后脑勺道:“我见过柳泽宁…”的脸。

  那张脸他此生难忘。

  “大伯定是日日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脸便记得三叔。嘻嘻…”柳泽博的小儿子捂住了嘴。

  在扶棺送灵,他却不小心笑出声,还是当着大伯的面,笑出声?

  柳泽博给他儿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此眼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小孩要原地哭了。

  他伸出白胖的小手,拽拽柳泽楷的衣裳:“大伯我是无心的。”

  “大哥,你给我说说情。”

  柳泽博的小儿子小嘴一撇,可怜兮兮的仰起头望着柳允浩。“大哥救命!”

  “罚你禁足一日,抄一遍三字经。”

  “是,大哥。”

  禁足一日,禁足在京城中。一遍三字经,可用平日练笔的顶替。

  兄弟两个一同看向柳泽楷。

  柳泽楷点点头:“可。”

  “呼…”兄弟二人齐齐松口气。

  柳泽楷望着金丝楠木棺,落下一滴眼泪。

  这滴眼泪不是心疼棺材中的人,而是心疼他祖父的一片真心。

  如今……

  他祖父的一片真心,让北良王睡了。

  “老三自今而后,诸事且置,当为先祖母雕制棺木。

  你制图,制图当以九天玄女为盖,以柳家众人尽孝图为辅。”

  以柳家众人尽孝图为辅?

  柳泽博震惊道:“大哥,把咱们的脸,全雕在祖母的棺木上?

  祖母睁眼看见的是咱们,闭眼看见的还是咱们?”大哥,祖母多烦你你不知道啊?

  柳泽楷不知。

  柳泽楷点点头道:“都雕上。”

  柳允文拽拽柳泽浩的衣角,低声道:“大哥,三叔爷为何用老祖宗的寿棺?

  为何不去寿棺店,给三叔爷买一台?为何要用老祖宗的寿棺。

  这寿棺可是曾祖父亲手雕刻的。”

  柳允浩微微眯起双眸,狭长的眼缝中透出一线狡黠之光。

  低声道:“嘘!老祖宗决定的事,你莫要置喙。”

  “大哥那寿棺之中的人,真是三叔爷吗?”柳泽博的小儿子拽拽柳允浩问道。

  柳允浩揉揉他的头道:“允臣,他只能是三叔爷。”

  “那三叔爷能背着我吗?大哥我累…”

  柳允浩缓缓蹲下身,“上来大哥背你。”

  “大哥最好。”

  ——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邻里乡亲朋身着素服,默默跟在其后,队伍绵延数里。

  “柳家的老祖宗?”

  “呸呸!是柳家庶出的三爷。”

  那人拍拍胸脯:“幸好幸好。”

  “死的好,死的好!”

  “嗯?”

  “我的意思是不是柳家老祖宗就好。”

  “对对对…”街坊邻居默默跟上。

  锣鼓唢呐奏响哀乐。

  众人走着听,北良王柳向阳躺着听。

  曲调悲凉婉转,如泣如诉,时而高亢,冲破云霄。

  行至柳家的祖坟,柳云城身后的侧位早已经被挖开。

  黄土新翻,散发着泥土的气息。

  棺木缓缓下葬。

  “孝子贤孙哭…”

  墨尘哭不出来,他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爹啊!你怎么就去了呢!”

  “爹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爹啊!你让儿子怎么活啊?”

  “你带我走吧!你留下我让我怎么活啊!”

  我答应母亲,要照顾好您的…我不孝啊!”

  “呜呜呜呜…”

  柳府的护院你看我,我看你。一人低声询问道:“这不是昨夜老爷喊的吗?”

  “是老爷喊的。”

  “他不能自己编吗?为什么学咱们老爷?”

  “他没经验。”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肚子里没有墨水。”

  “对对…”护院们齐齐点头,

  肚子里没墨水的墨尘抓起一把把黄土,撒向棺木。

  口中呼喊着“爹啊!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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