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被嘣掉脑袋的人
老和尚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王寻身旁,脸上不辨悲喜,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像爷爷对着孙儿一般,带着无限的包容和耐心,等着小孩将自己的伤心化成泪水从眼角流掉。
可王寻越哭越伤心,越哭越自责。
……
……
十天前。
王寻被子慕予推摔了一跤,负气而走。
并没走开多远,他便后悔了,心神不宁,又在河边摔了一跤。
他趴在泥泞上,攥着拳头狂砸了几下泥水。
怎么能真把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留下呢?
那小孩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对付两个射月骑士的吧。
难不成真的等着为他收尸吗?
他急愤气恼,将这些情绪凝聚在手中石子上,在河边打水漂。
可是,水漂越打内心越燥。
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他拐头,就要往破庙走。
“小贼秃休走!还我钱袋!”突然一声雷轰似的大喊,竟是那壮汉携着几位扈从分列站在林口处。
这些扈从一个个粗眉横腮,拳粗膀圆,一看就是赌场里的打手。
他们都带着斗笠,也不知壮汉是如何发现钱袋是他偷的,竟冒雨寻来。
此地偏僻,鲜有人迹。
来者不善。
王寻扭头便跑。
壮汉和扈从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扑上去。
一个小孩,哪里跑得过几个大人的包抄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寻便被团团围住。
壮汉唾了一口:“臭娘养的小秃驴,敢偷你爷爷身上来,找死!”
王寻被当胸一脚踹倒在泥水里,头随即被人踩住,半张脸没入泥浆,眼睛漫进沙子,连闭眼也不能。
扈从在他身上摸索片刻,找出钱袋,交给壮汉。
壮汉将钱袋抛了抛,掂了掂,然后揣进怀中。他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一截枯木上。
那枯木有成年人抱拳般粗,上面长了几朵木耳。
壮汉将木头捡起,在手里称了称,然后冷着脸来到王寻跟前,睥睨着他。
“上次在客人面前指我家赌场庄家出千的也是你吧?蝼蚁之命,不藏在穴里苟活,怎么学人多管闲事呢?既不想活,爷爷我成全你,碾你一把啊。”话止壮汉抡起木头,咬牙砸下。
噗。
王寻的脑袋像西瓜一般,嘣了。从枯木上脱落的木耳,掉在耳朵上,耳朵像别了一朵黑色的花。
壮汉扔了手中枯木,拍了拍手,带着扈从扬长而去。
雨哗哗砸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味、木头腐朽的气味、泥土的气息,和血腥味。
一只泥蛙藏坐在尸体不远处的荒草处,眼睛不眨地看着。
突然,它似受了极大的惊吓,慌忙蹦离。
地上,没了头的尸体不见了,只留下碎裂的头骨、粉红的脑浆,还有一口大洞。
此洞洞型有些扁,洞壁泥土新鲜,像刚钻出来的。
泥水顺着洞口汩汩流下,许久都不见洞被水蓄满,不知此洞到底蜿蜒到何处,完全窥不见底。
十天后。
破庙附近的泥土忽然鼓起一个大包。
然后,一双光脚破土而出。
接着,是大腿,身体,手,肩脖,最后出来的是头。
看着像一尊小小的人形泥雕。
会动的泥雕。
只有看到那双骨碌碌的眼珠子,才证实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等他抹了一把脸,才能看清,这是全须全尾的王寻。
他迅速跑进破庙
,片刻,又惶然不可置信地退了出来。
血。
地上有血。
墙上有血。
香案上有血。
破庙内到处是飞溅的血迹!
还有箭!
密密麻麻,横七竖八,不少也沾着血迹。
这里曾经历一场恶战。
“不一定是他的血,不,一定不是……”王寻强行收敛心神。
他细细查看了一下庙里的东西。
饭盒被钉在墙脚,污迹斑斑。
被打翻的粥已经发酵分解,长了些霉团。
柴火!
有被重新烧过的痕迹。
还有茅草!
被人挪了位置!
可是这些又能说明得了什么呢?
王寻心里存着侥幸,又害怕自己存的希望太过。
他将钉着饭盒的箭拔下,跟其他箭一比对,悚然一惊。
箭是一模一样的。
都是射月骑士的箭!
当时其中一个射月骑士的马跑了,剩下的两位射月骑士只带了四桶箭。
而如今插在破庙里的箭,远远不止四桶。
也就是说,射月骑士有援军!
一个小孩,应付两位射月骑士已是命途多舛,何况有援军!
王寻的心就此凉了半截。
……
……
“是我害了那位小兄弟。若我没点香……”王寻在老和尚面前,哽咽不能言。
“我的好徒儿啊。各自修行各自好,各自因果各自了。那个小兄弟出现在破庙之时,一切已受因果所驱,你点没点香,已经不重要了。”老和尚道。
老和尚的话并不能安慰到王寻。
凡事都归于因果,又如何论善与恶。
“师父,我要学武艺!”王寻仰头,目光坚毅地望着老和尚。
“以前你嫌辛苦不肯学,现在为何改变了主意?”老和尚慈眉善目。
为了杀光射月骑!
王寻心里喊着,说出口的却是:“总有人要为这个世道维护正义的。”
师徒两人的目光,落在王寻背回来的东西上。
那东西被好好安放在禅房上首。
王寻站起,走过去,将破布掀开。
一尊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神像展露面前。
正是前木阶三品正神公孙日月!
……
……
“不学问,无正义。帝姬,修炼事小,可以再等等,读书不能等。于读书中学君臣鉴戒、慎所好、妒馋邪、识忠义……”娄圣远苦口婆心。
神皇帝姬庄辰殊有些不耐烦地咬着下唇,忍了又忍,听娄圣远滔滔不绝,远没有要住嘴的意思,实在忍无可忍,侧身:“柯兰,给老师沏杯茶。”
侍神卫柯兰应令来到桌前,手按在茶壶上,晃了晃,倒了香茗一杯,恭敬端到娄圣远面前。
帝姬赐茶,是恩德,谁敢拒绝。
娄圣远感慨着帝姬虽然有时候略显寡恩,到底心里还是有自己这位老师的,孺子可教。于是在庄辰殊笑眯眯的目光中接过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刚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头一歪,人已闭目,失了意识。
庄辰殊瞬间冷下脸,喝道:“来人,将这老东西扔出去!”